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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安:舊長安的畫皮 西安:舊長安的畫皮

八十歲的外婆,晚上的呼嚕聲比鐘聲還響。我們白天去城牆,我忙著拍照,她常常把我一人甩在後面。或者我一個不留心,她又鑽進了哪個小店,害我一人在大街上乾著急。「她利索得像個男子。」我爸常這麼說。於是也絲毫不擔心我獨自一人帶她出門遠行。

(古城西安)

跨年夜的西安燈火通明華燈溢彩,這個節點和外婆回到西安,可以聽鐘鼓樓。祈福鐘聲已經響過12下。就在剛才,鐘鼓樓廣場上震耳欲聾的電子樂突然停了,鐘聲幾乎踩著DJ那個被掐斷的電音接踵而至。多麼沈而深遠的鐘聲呀,在這個偌大的西安城裡,是黑夜中一波一波的海浪,以鐘樓為原點,向外推進,匍匐於路上,遊蕩於城牆,衝刷掉天上的浮雲,洗出了千年前的那個月亮。

(西安鼓樓的夜)

「你曾外祖父當年也來過西安,呆了十年。」

這是我第一次聽說一直掛在祖屋牆上那兩位老人的故事。兩張畫像畫得極為精細,因為美導致我只記得曾祖母的那張。

曾外祖父是夜裡回來的。從西安到衡陽,兩千餘里路。曾外祖母聽到消息後跑著去迎,一直迎到村口。10年前他走,曾外祖母卻是多一步都沒敢往前。他們的七個孩子,哭成一團。他跨過門口鄉親為他準備的禮籃,狠著心走了。

他回鄉的消息很快傳開了,有人問他這一去十年都做了啥,他只字沒提只是避開。回來後的曾外祖父做的第一件事是變賣家產。田、地、山能賣的都賣,能轉手的一樣不剩。傳得更快的還有各種猜測,「哎喲,肯定和他那個老爹一樣,在外面輸了個精光。真是敗家子啊!這麼大一個家產就這樣敗光了」。風言風語傳到曾外祖父耳朵里,他也不做任何回應。他做的第二件事情是去學堂報到。學堂的先生走了很久,他去頂上。家裡賣的賣、換的換,只剩下一些日常家當,還有好幾大箱舊書堆在閣樓里,他也不再看了,他開始忙著修祖宅。他在門口挖了一口水塘,養魚和浮萍,還有一群鬧哄哄的鴨子。兒時我還常去那口池塘游水。等到秋天宅子修好後,他喜歡坐在屋檐下曬太陽。後來又換了我的外公常坐在那兒看書讀報。

外婆生日那天我們電話,我問她有什麼願望,她說想再去西安一趟。這趟,我是來陪她還願。在市區隨意逛了逛,她說要去找一棵銀杏樹。曾外祖母在院子里種過一棵銀杏,只是遲遲沒有結果,光長葉。只因曾外祖父去世前說他記得西安那個地方,有一株偌大的古銀杏,在郊區的古觀音禪寺里。金秋的時候,燦爛如華冠覆頂,颯颯風過,金葉漫天飛舞,剎那芳華。

這株銀杏樹現在早已成了網紅。只是將網紅和我的曾祖父聯繫在一起,歷史給我的想象力出了一道難題。我們租了一輛車,一邊閒聊著,一邊往終南山開。

「曾祖父來西安做什麼?怎麼會四十幾歲還想著離鄉背井?他吃得了苦嗎?」我的疑惑遲遲得不到解答。

「他可能是來做地下黨的。雖然他誰也沒說,但後來你大姨在家找出來過一個本子。」

「那本子現在在哪裡?寫了什麼?」

「燒了。裡面記錄了一些他在西安的事,還有他和一些人的合影。但我們也僅僅知道這些。」

外婆說著說著睡了過去,又響起了呼嚕聲。我的內心巨震。

我們來的時間,銀杏正好。我看到陽光穿過樹葉的身體,在半空中紛紛脫離,就像一場聚會的狂舞片段,它們像是活在另一個時空。她去殿里燒了香,我們在樹下坐了良久。

(大雁塔倒影)

活在這珍貴的人間,太陽強烈,家門口的池塘水波溫柔。再回想,如前塵往事般遙遠。一個湖南小村裡的鄉紳不惑之年背井離鄉,是什麼讓他邁上革命之路?十年蟄伏,十年困守,十年後又悄然退場,略帶倉促蓋上了人生終點的印章。一切都在一場冥冥之中聯繫在了一起,又在這場冥冥之中最終不知去何處尋蹤跡。每個時代,都會給出現成的「最佳選擇」,那些選擇,大多都是教人明哲保身、別多管閒事。我企圖在外婆那瞭解到更多信息,最終像斷線的風箏,拽在手上的只有一個線頭。

幾日前與一位長輩在傍晚的江南聊起此事,他勸我打消這個念頭。「你找不到了,都斷掉,找不到了。」天氣預報暴雪將至,環繞四周車馬喧囂。回答很快就淹沒在馬路上,就像沒有人說過。他是國內一流的考古專家,歷史可以給出的答案,長者遠遠比少年要權威和可信得多。我開始懷念那個像鐵塊一樣的西安,至少,它那樣堅硬,堅硬得很多事情不容易改變,容易保持要一直倔強尋求答案的脾氣。江南,太過聰明。

謎一樣的曾外祖父,一如謎一樣的韋應物。一個武將成了花間派詩人的代表,一個湖湘鄉紳遠走他鄉十年最終悄無聲息歸於故里。

「孤村幾歲臨伊岸,一雁初晴下朔風。

為報洛橋游宦侶,扁舟不系與心同。」

783年出任滁州刺史寫出此詩的韋應物,看到的那只大雁,是否也是一隻自南向北的衡陽雁;鐵塊一樣的西安呀,全憑詩,燒成了炙鐵。久經捶打的不是詩,燒紅那塊鐵的是如韋應物這般的一腔理想與抱負,是今日老西安人的「杞人」之態。

夜裡,月亮更亮了,更高了,今日的西安更像長安了。當一個個城市愈來愈變成一堆水泥,西安這個曾經13個王朝的國都,在今天,更像一個舊長安的畫皮,從鐘樓到城牆,從曲江到芙蓉園。城牆完整綿延,護城河上吊橋板嶄新如初建,烽火台放棄了防守只保留制高點的輝煌。一切就像一張唐畫的影印本。

停泊在昨日離別的鐘鼓樓,好多夢層層疊疊又斑駁。我懷念自己18歲那個漆黑的西安城;懷想曾祖父的西安,就在今晚,再來一杯長安敬明月,再舀一瓢長安敬年華。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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